月经(大姨妈)晚来的10天里我想的事

月经(大姨妈)晚来的10天里我想的事 

平时我很少去记日子的,早几天晚几天也有过,这次因为有出行计划的安排,对日子算的特别清楚。当大姨妈晚了一周的时候我有点忐忑,一个无比微小的担忧在心里萌芽了,紧接着这个萌芽就开始疯长:诶,可别是中奖了吧??


可我们多么注意安全啊。那是不可能的!


可万一呢?


可那是不可能的啊!我们还双保险呢。


可万一呢??


可不会有万一的啊!百万一我也不答应啊。


可万万一呢???


天人交战了一整天,我去买了家用测孕棒。


如果你没有子宫(如男性、Male To Female 跨性别者),或者子宫不受理精子业务(女同、守贞者、无性恋者、做过节育手术的),我现在听起来大概像个神经病。不过我相信不少姑娘懂我在说什么 —— 除非你在备孕,否则你就知道,或者可以想象,这种时候那个 “万一” 的念头是怎么不听话的满脑子乱窜,像耳边挥不掉的苍蝇,“嗡嗡嗡,你烦我了吗?你焦虑了吗?嗡嗡嗡。诶你听我说 …... 嗡嗡嗡”。


更何况,像我这么胆小且不给运气一点机会的,还是少数。我之所以确信这点,因为这和我在做的研究项目有关。所以我就想:连我这种统计学上不可能的情况还会担心,那些只靠安全期或体外的姑娘碰上这种情况得什么心情啊?她们的男性伴侣又能理解这种心情多少呢?


这种体验其实并不难理解,更不是(异性恋)女人专有的。虽然预防式的性健康检查在中国可及度还是太低,但还是有人试过的吧 — 在那个地方,就算你觉得自己再“洁身自好”,等检验结果的时候,尤其艾滋检验结果的等待中,很多人还是会经历不同程度的担忧甚至恐慌,即使明知这是 没必要不理智的。这是一个道理。


恐惧的力量就在于它是不理智的。更何况,的确没有百分之百的避孕手段这么一回事。


我可不是想宣扬守贞。正相反,我相信性权。而且如果因为怕中奖就不做爱,那更是让自己的身体彻底成了恐惧感的人质。不过呢,我也相信女权。女人在性这个牌局里,为了获得和男人同样的收益,必须要投入比男人多的筹码(i.e., 违背社会常规的觉悟,对个人名誉的精心管理)。也就是说,一旦输了,女人会比男人输的惨:男人只是花心,女人则是婊子。


这种根深蒂固的双重标准不是男人的错,更不是女人的,是社会和历史的某些发展时期,以及相信这些时期就应该代表人类社会现状的人们的错 —— 而这可能是任何人(参见这篇文章)。


避孕手段的确解放了女性,让女人至少能够进入这个牌局中,有人陪打牌的男人也好开心。只是,很多男人还不能体会女人一旦输了,可能要输到赤身裸体的走回家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玩了不该她玩的游戏。而如果是本来就没太多筹码的女人(i.e., 文化环境封闭,父母保守,社会资本少,经济能力低),她也就差不多破产了。她妈得骂她 “不自爱”,她爸会觉得她丢人。而男人回到家,他妈说:“出去玩行,可要是整出人命,可别给我带回来啊。”


“等我长大了我想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睡!我的身体我做主!” “除了你的卵巢。” 


这还不是全部。在中国,女人在三代人内就跨越了西方150年的三次女权主义浪潮,从男尊女卑的 “史前文化” 直接跳跃到21世纪新自由主义催生的后女权时代,唯独漏了中间那段。女权意识才刚发芽,就被急着赶路的人们踩成杂草:“什么女权?我们不是已经男女平等了吗?”


而后女权主义给女人不是带来更多的解放,而是更多的要求。理想的女人 如今是这样: “To be desirable, but not desiring; to be a sexually responsive girlfriend while also being a sexually responsible gatekeeper”  —— 简单地说,就是要求女人必须美,而且必须 “贞”;只美不 “贞” 是骚货,只 ”贞” 不美是恐龙。


这种对 “理想女性” 的塑造充斥在流行文化话语中: ”这是一个看脸的时代“、 “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女人要懂得呵护自己” ——  因为你不美没人跟你玩不能怪别人,有人跟你玩你没守好门也不能怪别人。都看过电视上的毓婷广告吧?但你看见过安全套广告吗?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让这件事更麻烦的是当女人把避孕这件事全交给男人。中国姑娘,即使有固定伴侣的,很多也没有服用日常避孕药的习惯。更有把紧急避孕药当日常避孕药吃的(我不管避孕手段的科普,想了解的推荐你一个青年人生殖健康 NGO 的微信订阅号:玛丽斯特普)。那安全套为什么不用?


“因为他说戴了不舒服。”


“因为他说他不会射在里面。”


“因为他说他很干净,说我不信任他。”


“因为他说他爱我”。一个流产三次的女孩说。


哦还有,最让我一额汗的:“因为他没提啊”。


不是有首歌么?我的心里没有我(误),只有他(误)。


可能还有人觉得避孕是没情趣的表现。而无数对青少年女性研究的结论都是,积极看待性愉悦和自我身体体验的女孩,对性安全反而比谁都更加在意,中奖几率更低。


月经(大姨妈)晚来的10天里我想的事


再说下去,这篇就成了安全性行为小册子里的警示故事。我不想那样,我不是避孕警察。只是在大姨妈傲娇的这几天里,我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这个女人的生理躯体不是自己的而已,而是纠缠着各种社会常规对她的刻写,以及因此产生的情感。这种纠缠如此难以忽视,这种情感如此令人焦躁,以至于即使测孕棒显示了阴性,我仍在例假还不来的第八天和第九天又测了两次,只为了确认这个事实没有变。我也知道这有多荒诞。


所以到了第十天,当终于感觉到那种每个月让我难受到想骂人的酸涨感时,我从没这么欢喜过。

Written by: Alexwood

原文来自:VICE中国

原文来讲:http://www.vice.cn/read/sorry-im-l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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