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在黑暗中的未婚流产

隐藏在黑暗中的未婚流产



在 我们的社会中,未婚流产通常被视为见不得人的事。可如果到医院看一下,就会发现,在排队做流产的队伍中,总有一些非常年轻的脸,她们或者有男友陪同,或者 因男友拒绝而不得不孤身一人或找闺中密友帮助缓解未婚流产的痛苦、尴尬、耻辱。可是这些经验又被认为是见不得人的而被封锁、隐藏起来,使无数的青年男女、 少男少女一遍遍地在黑暗中孤独摸索。但如果让这些所谓的耻辱经验可以公开讨论、积极预防,未婚流产造成的许多悲剧可能都得以避免。

好女孩也会未婚怀孕?!

在 《女性与日常生活》这门课中,我选了一篇论文《经验:在黑暗与光明世界的中间》请学生阅读讨论。在文章中,作者龙彦以一位女同学如何经历未婚先孕和流产为 线索,探讨了流产、未婚流产被贬为黑暗知识对这些女性的影响,她们如何面对这一危机,如何在这危机中思考道德、自我负责、性别,并发掘出力量与勇气的。龙 彦以深切的同情、敏锐的视角向读者娓娓道来,是我非常喜爱的一篇文章。不出所料,几乎所有的同学都非常欣赏这篇文章,并跟随作者一道思考她所提出的上述问 题。除此之外,学生的另一个反应是我所没有想到的,她们在课堂上惊叹道:原来好学生、好女孩也会未婚先孕并流产啊。


我们经常认为,一个学 习 成绩优秀、品德优良的好女生肯定会在性上也极为检点,恪守社会的传统道德。但眼下,性感美女、性行为描述在电影、小说、网络中到处可见;美女的各个部位, 局部或全部裸露的女体几乎出现在任何商品旁边;性常被视为前卫、时尚、自由且能带来无穷快感。在这种种氛围之下,好学生、好女孩当然也会感到巨大的压力、 诱惑、挑逗。

而且,不少接受性资讯普遍多于女友的男友们还会苦苦哀求,并无赖地要挟,“你不答应就是不爱我”。女生只好一边和自己的好奇 心 和欲望作斗争,一边还得安抚并徒劳地转移男友的注意力,尽力诱导对方将注意力从肉体上升至精神,或从性愉悦转移至口腹之欲,要么再摆事实讲道理,“我不跟 你那样,并不代表我不爱你啊”。至于劝说成功的机率,从庞大的未婚先孕数量就可以推知并不乐观。当然,我并不认为性只有发生在婚姻中才是道德的,或只有男 生才会、才能首先要求性,相反,女生完全有权利主动要求享受性愉悦,但是一定要在当事人都乐意并具有承担相应责任的知识、能力和意愿的基础上才会是赏心乐 事。

少男少女独自在黑暗中摸索

在性行为能力的培养方面,社会目前对少男少女、大学生提 供的正面性教育不但少, 而且往往局限于生理上的认识。以我个人经验为例,我在学校受到的正式性教育只有初中时的生理卫生课,而且在讲到生殖那一章时,老师还让我们自学。我倒是乖 乖地自学了一遍,可是对于最基本的性交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一无所知,而且这些生理知识根本满足不了如何谈恋爱、如何感受性的最基本需要。因为性绝非只是生 理,正如《性政治》的作者凯特•米利特所说,“交媾不可能发生在真空中”,性行为是全身心都要投入的行为,涉及情感、伦理、责任等众多心理方面的、社会方 面的能力,而这些却是目前学校性教育中极为匮乏的。

由于性知识总体上仍被排除于正式的学校教育之外,许多父母也不知道如何与孩子讨论性, 所 以网络和A片可能是许多少男少女获取性知识、性态度与性行为的最重要渠道。但网络上关于性的信息良莠不齐,A片中的苍老师等人又几乎从不在性行为时使用安 全套,所以不时有少男少女怀孕并在几乎毫无觉察的情况下传出生孩子的消息。那么全国情况如何呢?性学家潘绥铭的一项调查发现,在2001年的全国在校本科 生中,对“性心理、避孕、生育知识”表示比较需要和很需要的大学生占全部大学生的83%。,对“异性交往、恋爱心理知识”表示比较需要和很需要的大学生则 占90%。这些数据显然有些老了,但目前全国大学生的情况有什么变化吗?我遍查各种数据库,但没有找到任何较大样本量的调查发现。这一调查的极度匮乏本 身,就反映了人们对这一涉及到几千万在校大学生、更多中学生切身生活内容的回避和漠视。一个极端结果就是,不时有少男少女怀孕并在几乎毫无觉察的情况下生 了孩子。

当代女孩未婚流产中的老套男权

所以,在我们这个时代,好女孩、好学生当然也会 直面性欲望。如果好女孩 及其男友,或尤其是其男友的性知识、能力和意愿都不成熟,发生未婚先孕流产是一点也不奇怪的。话又说回来,虽说未婚先孕普遍被认为是羞耻的事,但如果当事 人是个好学生、好女孩,可能人们在痛惜她们不争气的时候还会有点惋惜,但对于所谓的“坏女孩”,可能很多人认为就完全是咎由自取了。但如果分析这些“坏女 孩”的未婚先孕经历,会发现,“坏女孩”和好女孩这两群女性的未婚先孕、流产在许多情况下都与性中的男权脱离不了干系。如,木子美在十年前名满网络,主要 是因为她在性上的前卫:直白地、写实地将自己和与她发生性关系的男人们的性表现都写在日记中,并在网上公布。可是,即使是这样一个前卫派,她的第一次未婚 先孕竟然完全是一个男性用完,女性即弃的传统俗套。那是木子美的第一次,对避孕一片空白。所以当第二天这个男性发现她不在安全期后,点到为止地告诉她要吃 避孕药,但不肯提供关于吃哪种药等进一步知识。当时还很脸嫩的木子美只好胡乱买了一种药吃了,但不幸无效,她怀孕了。当她试图与这个男性联系时,他却玩起 了人间蒸发的游戏。

怀孕后的惊惶失措

实际上,据潘绥铭调查发现,在2001年的全国大 学生中,有17%发生过 性交,其中男生比女生高7个百分点。也就是说,曾进行过性交的大学生其实已达到近1/5了。但就我国每年有600-900万人次的流产而言,不但流产是非 常普遍的;而且从各种媒体报道看,未婚先孕也并非罕见。那么,为什么这么多人的经验无法有效传达至其他/她人?而是不停地让一批批的人不断地重复着未婚先 孕并流产的焦虑、耻辱和不安呢?这就不能不提及社会目前对未婚先孕的禁忌。

这一禁忌首先与对中学生的恋爱禁忌和大学生的恋爱骤然开禁有 关。 正如作者龙彦在她的文章《经验:在黑暗与光明世界的中间》所说,“从高三到大学,仅仅是两个月的时间距离,对两性关系的禁限就被解除。中学生谈恋爱是大 忌,大一的学生就无所谓了……她获得了通向陌生彼岸的许可证,却对它一无所知。”潘绥铭也曾指出,对中学生恋爱的禁忌,是许多中学生乃至大学生不知如何处 理与异性的亲密关系的原因之一。

但是一旦进入大学校园情况就发生了骤变:摆脱父母的贴身约束,大量同龄年轻人的聚集,都为大学生提供了大 量 的恋爱机会。而且,大量的性资讯、性挑逗在网络等众多媒体中处处可见。但大量并不能等于完整,很多年轻人还是缺乏基本的避孕知识和性行为中责任伦理观念, 不知如何避孕,或抱侥幸心理,或把错误的信息错误地应用,而且一旦怀孕,往往双方都惊慌失措,尤其是男方。正如《经验:在黑暗与光明世界的中间》中的那位 男生一样,“因为S急于去医院确定是否真的怀孕,所以晚上他们约好第二天就去医院。结果早上男友留下了一张便条走了,他表示自己现在心情很乱,希望有时间 冷静。S被迫一个人走进了医院妇产科。”所以未婚先孕的禁忌使许多被迫独自在黑暗中摸索的年轻人,包括男女都不知道如何正确面对。结果之一就是,当男方逃 避后,女方被迫一人面对现实。

人流是不是在扼杀小生命?

现实之一就是良心拷问和道德困 境:自己是不是在扼杀小 生命。当然许多已婚女性也会面临这一困境,但我们国家的正统观念是只有婚姻中的性是合法的,所以未婚女性在面对流产时可能更觉得自己是放纵情欲、自作自 受,虽然我们深知主动要求性的是男性而非女性。但不管未婚还是已婚,人工流产是否扼杀生命都是许多国家在争论是否允许人工流产时的一个焦点问题。

目 前世界各国大致有三种做法。一种是象中国一样,对人流基本没有限制,与其说它是女性对自我身体的掌控权,不如说它是女性在遵守计划生育政策、遵守生育应发 生在婚内这一伦理。一种是象美国的一些州,怀孕三个月以内女性可以自行决定是否流产,如果超出三个月,则需要医生证明继续妊娠会危害女性健康,才会准许女 性流产。还有一些国家,如目前的韩国,不论怀孕时间长短,几乎都不允许流产,除非医生证明妊娠危害孕妇健康,但这种证明的获得相当困难。

这 三种情况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下列价值取向:伦理、胎儿、家庭、国家利益优先,女性对身体的自我控制权靠后。比如第二种情况,如果一位女性怀孕已四个月,但 医生又认为妊娠没有危害她的健康,那么这位心怀怨恨的女性就只能被迫成为一个行走的子宫,而丧失了作为一个完整独立的人控制自己身体、决定自己意愿的基本 人权。围绕流产问题,国家、家庭与女性的关系十分复杂。在国家与女性的关系上,涉及到公民权、国家权力、性别观念与制度等;在家庭与女性的关系上,就我国 而言,则涉及到性别观念与制度、养老保障模式、婚姻制度等。对这些关系的探讨远非本文容量所及,所以下面只初步讨论胎儿与女性的权利。

努力使每一次避孕都是有效的,努力让每一次怀孕都是受欢迎的

在 胎儿与女性之间,我想追求的效果是双赢,即,既保证女性的权利,又保证胎儿的权利。我的这一设想被一位朋友讥讽为乌邦托,他认为这是一个二元对立的问题, 非此即彼,不可能双赢。为了证明他的这一观点,他假设了下列情形:如果一边是五千成人,一边是一个婴儿,现在一个人被要求作出选择,如果他要这五千成人 活,那婴儿就必须死;如果他要这婴儿活,那这五千成人就必须死。所以,这位朋友得出结论说,在流产问题上,胎儿权利和女性权利一样,都必须是二者居一的。 乍一听,他的假设好象很有力,可是转念一想,就会发现他逻辑中的漏洞:这种情形是他假想出来的。生活中哪里会有这种情形呢?有谁会要求在五千成人和一个婴 儿之间做出选择呢?即使有人拥有这种绝对的生杀大权,并残忍地要求这种选择的话,这种选择只不过是个幌子而已。比如,也许某个纳粹突发奇想,要求某个犹太 人在五千犹太成人和一个犹太婴儿之间做出选择。也许这个犹太人和五千人犹太成人在痛苦中选择了牺牲婴儿,可是在这种权力绝对不平等的情况下,也许杀害婴儿 的销烟还未散尽,一转眼,纳粹已经端起机枪将这5001个犹太成人杀害了。

所以,这种所谓的选择绝非选择,只是绝对统治者的残忍游戏罢 了。 如果不去破除这种绝对不平等的关系,而是在所谓的选择上煞费苦心,那只会迷失努力的正确方向。同理,在女性与胎儿的权力争论中,我们应该做的是跳出这种争 论和二元对立,让这种争端和所谓的二元对立消失,也就是说,如果每一次怀孕都是女性欢迎的,那我们不就免除了流产的痛苦抉择,并不再需要争论女性与胎儿的 权利了吗?所以,在流产的伦理道德上,我们能有效做到的是:如果性行为的当事人都不想要怀孕,那就应该进行安全有效平等的避孕;如果想要生育,那就做到自 愿的性+自愿的怀孕。只有这样,才能努力使每一次避孕都是有效的,每一次怀孕都是受欢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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