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地中小学性教育再起争端

内地中小学性教育再起争端


新的性教育理念与传统观念的冲突,折射出内地性教育工作者进退两难的现实困境。

2015310,北京林业大学性与性别研究所所长、性学家方刚以遭受人身威胁为由,在北京公安局网站报警。

报警起因于今年2月初,方刚在山东针对该省近400名中学教师开展了为期三天的性教育培训。但方刚所倡导的赋权型性教育理念被一些学生家长认为是性教唆33日,二十多名声称为学生家长的人士聚集到山东济南市历下区教育局门口举牌抗议,要求教育局公布开展方刚性教唆教育的学校、参与培训洗脑的400多名骨干教师名单。此后,甚至有人在网络上发公开信呼吁把他们(方刚、李银河)摁起来毒打,再往头上泼粪!

在致北京市公安局局长的报警信中,方刚提及去年11月份华中师范大学教授彭晓辉在公开演讲时被泼粪,认为这一针对我们的威胁具有实施的可能性

在内地学校性教育普遍缺失的背景之下,一场关于性教育的口水仗持续发酵,新的性教育理念与传统观念的冲突折射出性教育工作者进退两难的现实困境。



一场培训引发的战争

20152月初方刚以其主编的教案集《中学性教育教案库》,在济南市开展了面向山东全省中学教师的性教育培训。

谈及案例库出版初衷,方刚认为目前中国的性教育的现状很不理想:这不仅体现在绝大多数学校对性教育噤若寒蝉,没有开展性教育;也体现在已经开展的一些性教育,也大多局限于基本的生理卫生常识,和还有很大距离

现在的性教育就是掩耳盗铃。一方面把性给孩子挡起来,另一方面人流的广告已经送到孩子宿舍了。难道青少年接触的只是课堂吗?你说禁止,孩子就会听你的吗?方刚说。

由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教案库》集结了专家学者、教育工作者、性少数人群以及中学生等各方意见,不仅涉及了性生理知识,同时还涵盖了包括爱情与性社会性别亲密关系的多样性等版块内容;自慰恋爱援交同性恋情等内容都被正式放入教案中,拥有独立课时。这本《教案库》共囊括102个教学案例,方刚将其比喻为大超市,有需要的老师可以自行选择书中案例对应参考。

在培训过程中,方刚倡导赋权型性教育理念——给青少年展示全面的性知识,不再遮遮掩掩,让孩子自由选择。《案例库》对赋权型性教育如此概括:通过教育,使受教育者具有做出对自己和他人负责任的行为所需要的技能,并且行使这一技能。目的是将与自身的性有关的权利归还给受教育者,这种权利长期以来被家长、教师,甚至整个社会所剥夺。

比如说婚前守贞,如果这是个人选择,这是我们需要尊重的,方刚说,但是性教育不能只讲守贞。我们的目的是告诉青少年包括正反面的全面知识,让他自己思考,在对自己和他人负责的前提下,自由选择自己的成长。

但这一理念被一些反对的声音指责为性教唆,方刚也被他们称为鼓吹性乱、同性恋、乱伦、换偶的性学家

33,历下区教育局要求聚集其门口的学生家长留下学生所在学校和自己的联系方式,以便进行调查和将调查结果进行反馈,但对方最终未留任何信息。

而此后,网络上开始出现一篇《给中学生父母的倡议书与给党组织的公开信》,这位自称为孩子在山东读书的中学生母亲的梅子,认为由臭名昭著的性学家李银河作序、方刚主编的《中学性教育教案库》在山东中学大规模推广,不胜惊恐、愤怒之至。李银河、方刚之流以科学、教育为名行诲淫之实,其毒害、摧毁下一代的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在公开信中,梅子号召如果你是孩子的爸爸,就激发血性,拿起武器;如果你是孩子的妈妈,就放弃幻想,准备好粪勺。

《凤凰周刊》记者联系梅子,梅子首先询问记者对于性教育是支持还是反对。在记者回复单纯描述事件本身后,梅子拒绝了记者的采访。

从今年2月起,连续刊发反对方刚在山东性教育培训的一家民间网站中国反色情网络上,将梅子的文章全文转载,并添加编者按,称梅子为齐鲁义士

这一网站也曾因去年泼粪事件被多家媒体引用提及,被一些人怀疑是泼粪事件背后的主使策划者。尽管事后该网站创始人夏海新称泼粪者不是反色情网络成员,但是也对媒体表示对泼粪者坚决支持的态度。

2014117,华中师范大学教授、性学家彭晓辉在广州性文化节公开演讲,一位大妈突然上台,将手中的泼向彭晓辉。同年1130日,西安一中年女性在街头将知名性学者包括阿尔弗雷德·金赛、李银河、方刚以及彭晓辉的照片摆在一起,鼓舞路人与她一起向这些照片泼粪便。

曾被泼粪的彭晓辉针对方刚事件,再一次对《凤凰周刊》记者提起了过去曾说过的话:我同情这些大妈们。在彭晓辉看来,这是一群在中国发展过程中被忽视的群体,缅怀过往,没有发泄口表达自己的诉求,就以清教徒式的民粹主义价值观,向我们这些性学家发起攻击,以表达其存在感,引起社会注意。

性教育理念之争

对于何为正确的性教育,在内地一直争议不断。并非所有接受培训的老师都能够完全接受方刚的教育理念。

一位来自青岛的刘老师表示,接受方刚的培训后仍需要时间消化。这位老师曾在2006年接受过另外一场性教育培训,培训内容是美国基督徒作家约瑟·D·麦道卫为什么真爱需要等待理论。该理论提出,鼓励并帮助他们(孩子)等到婚姻中再发生性行为不仅仅是信仰问题,也是一个严重的健康问题。性活跃的孩子在玩冒烟的手榴弹。

事实上如同大陆性学专家与反对声音的争议,国际社会同样存在不同的理论与流派之争。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欧洲性教育标准》中,将当今国际社会的性教育模式归纳为三种,分别是禁欲型性教育(abstinencesexuality education)、综合型性教育(comprehensive sexuality education)、整体型性教育(holistic sexuality education)。禁欲型性教育模式认为青少年的性行为应该被绝对禁止,性教育中只讲健康只是其中尽可能被回避的一部分;综合型性教育则认为,最好能够避免青少年的性交,但仅靠禁止是不够的,还应该将避孕安全性行为等教育作为辅助手段,从心理、社会等各个角度讲性——以生物医学意义上的性知识为基础,主张有不同的性价值观;而整体型性教育始于一种哲学观,性教育首先是以个人成长为导向,其强调性在青少年时期凸显和发展过程中不应被视为问题或威胁,而是丰富人生的宝贵资源。即使是在以自由而著称的美国,也同样存在未成年人的性自由是宝贵还是有害的争议。

但方刚、李银河等活跃于媒体的性学家对守贞教育颇为反对。好的性教育不是仅仅告诉你性很可怕,提到婚前性行为就是怀孕、堕胎、艾滋病,这就是吓唬小孩,是恐吓性教育,李银河认为,学校开展的性教育应该具备三点要求:第一,要拥有经过专家论证的教材,根据儿童生理、心理发展阶段,分年龄段设置课程。第二,要具备经过正规性教育培训的师资。第三,学校必须为性教育安排相应的课时。

而另一方面,守贞教育同样拥有类似上文中梅子这样的拥护者。还有一些观点认为,在此之前,中国人一直未有接受过系统性教育,也过得很好。

实际上,目前内地中小学普遍并没有专门的性教育课程,性教育的内容一般都被囊括于卫生健康、生物课、心理课等课程中。

一位未参加过山东培训的天津重点高中的心理老师提到,目前内陆不要说没有统一的性教育教材,即使是中小学的心理健康课程,也是一校一情,不是每个学校都有开设的。心理健康课程本身就没有统一的教材,更不要提及仅在心理健康课中占一小部分的性教育课。我们学校算是心理课开展得不错的,也只是针对高中一年级,每周一个课时,你算算一个学期才能有几堂课?不要说性教育,整个心理健康课我都觉得不够讲,这位老师说。

性教育者的现实困惑

此次面对山东全省的性教育培训,是由山东省社会心理学会、山东省心理健康教育网、山东省心理咨询师联盟联合主办,济南市外国语学校承办,属免费的公益培训。山东省共17个地级市中,15个地级市的中学老师到场。安徽、青海、江苏等其他省市也有教师得到消息自愿参加培训。培训的举办离不开济南市中小学心理健康教育指导中心工作组联络人温学琦的推动。2011年至2013年间温学琦参加了方刚的数次培训,认同其性教育理论。

讨说法的学生家长们要求公开400多名骨干教师名单的前提下,温学琦表示同意在媒体中公开自己的姓名与工作单位:这件事其实在风暴中心的人是方刚,作为接受培训的老师是陪打。这套教材在这次普及培训前,经44位老师在学校的心理课上试讲过,反映不错,没有出现什么问题。我们进行的是性教育,不是传播色情。如果在这个时候退缩,方刚倒下后,下一步还是会殃及到我们,那个时候就不会有人认为我们认真在做性教育

作为一名中学心理老师,温学琦认为,越是对性教育讳莫如深甚至极端排斥的家庭,孩子在这方面出问题的可能性就越大。他举例说,一个学习成绩不错的学生被父母发现躲在被窝里通过手机看三级片自慰,家长斥责这个学生下流肮脏,从而导致该生极度自责内疚,不能正常学习。另一个学霸级的女生因为人际交往问题请求咨询,在咨询会谈时说有一个词让自己觉得难以启齿,而最终问到的这个词却是恋爱,因为她一直以来受的教育都是将异性交往定为雷区的。这都让温学琦感受到推动性教育的必要性。

老师们踊跃报名培训,也一定程度上反映中学教师对于开展性教育的知识有所需求。由于培训报名人数超出预期,承办单位济南市外国语学校不得不将学校的学生食堂改为培训场地。

在采访过程中,接受方刚培训的老师们普遍反映,来参与培训的目的在于想要了解学生恋爱如何处理,因为这个现象太过普遍。要不要给孩子们开恋爱这堂课,让人很为难。一方面是学生中确实有这种现象;另一方面是老师一讲,家长就可能误会是老师在教唆学生谈恋爱,一位参与培训的老师如是说。

其他地区的老师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一位从安徽赶赴山东参加培训的老师说,在工作中会被同学问到的相关问题,还有学生非常困惑自慰是否正常,而老师们常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在被问及认为目前中学开展性教育的困难是什么时,温学琦说,一个是校长不同意。如果校长认为性教育敏感容易引起家长反感,或者侵占考试科目的课时,那么性教育就很难开展。另一个是自己的理论水平,生怕自己讲了错误的性知识,影响孩子。

记者/徐佳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2015年第9期总第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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